创始传奇
         夜,静悄悄。     监狱高墙上的电网,发出嗡嗡的响声。炮楼上,哨兵巡回游动,探照灯的光柱切刮着夜幕,不时扫视着新生制药厂——玉林监狱的各个角落。监狱一角寡落着一间独屋,里面柴火熊熊,一个用旧灭火器改装的蒸馏锅盛满各种草药。就是这一口简陋的蒸馏锅,炼出了举世闻名的正骨水、云香精。 陈善文把药水倒进一个瓦罐里,伸了伸酸痛的腰,坐到一条长凳上。他习惯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揉皱的纸包,打开一看,一点烟末也没有了,只好把纸包放到鼻孔底下以嗅以抽,:“啊——嗤!”     一个人闪进门来,这是一个被判处三年徒刑的盗窃犯,被指派给陈善文作辅助工,名叫张三弟。张三弟鬼鬼祟祟地走近陈善文:“陈医官,请抽烟”陈善文见烟如馋猫见鱼,接过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地喷了出来。     “医官,你知道吗?美国兵打进了朝鲜。”张三弟神秘地说。 陈善文一双眼睛变幻莫测地望着张三弟,没有做声。陈善文自从关进监狱后,便用一种厚厚的铠甲把自己的思想包裹起来,不与人交谈,不议论政治,每天除了给一些伤病的罪犯诊诊病,就是默默地试制正骨水。张三弟见陈善文不为所动,便讪笑着走到角落里坐下:“工夫长过命,休息休息。” 陈善文轻轻地揉着累得发酸的大腿。白天,在公安干警的监护下,陈善文到黄久岭采药。故乡重游,不禁感慨万千。想当年,在家当少爷,呼奴喝婢,衣到伸手,饭来张口,可现在,成了阶下囚,日夜劳累,无期徒刑,何日是终?美国?美国打到朝鲜,同我又有什么关系?朝鲜离玉林远着呢。美国人的炮弹能炸崩这座监狱的高墙吗?张三弟的话,暗示些什么?对这小子,得留心点才是。     在黄久岭采药时,陈善文东挖一束,西采一棵,装了满满两萝让张三弟挑着。除了陈善文,谁也叫不出这睦草药的名字,谁也不知道这堆草药中哪几种是制正骨水的,哪几种是制云香精的,哪几种是陈善文故意挖出来而实际上是没有用的。陈善文想,药方是献出来了,只有药方,不识草药,也是有名无实。纵使识得草药,不会配制也是白搭,赖公已作古,制正骨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张三弟尽管鼓动三寸不烂之舌,阿谀奉迎,从陈善文嘴里依然一无所得。张三弟使同浑身解数,却也偷不到陈善文半点手艺。陈善文还有更深的一层考虑,共产党说不杀,是否言之可信?如果把全部技术公开了,又被杀掉,岂不失算?陈善文抱定一个宗旨:骑驴看唱本,走着瞧。陈善文拒绝了监狱长派几个犯人给他做助手的建议,坚持自己蒸制药水,只要张三弟做搬运辅助工,至于配制药方,更是闭口不说,总是在夜闲人静的时候支开张三弟,自己快手快脚地配好方,绝不让外人看见。     陈善文把蒸制好的正骨水装好罐,用蜡封了口。强烈的药水气味使陈善文熏熏欲醉。陈善文捧着药罐,百感交集:几十年的摸索,几十年的心血结晶,几十年视若珍宝、从不传人的秘方妙药,全部都要献给共产党?今后,它不姓陈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全身发抖。     陈善文捧着药罐送去保管室。正走几步,张三弟从角落里突然窜出,撞到陈善文身上,“砰”的一声,药罐摔破了,药水泻了一地。     管教干部和几个干警闻迅赶来,只见陈善文沮丧地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张三北躲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讪笑。     “陈善文,你是不是想搞破坏?”一个性急的干警严厉的斥他。     陈善文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辩解,呆呆地等待着惩罚。他知道,在旧社会监狱里的犯人,动辄都会挨狱卒打得皮开肉绽的。今天闯了这么大的祸,说不定有一身好打的了。他本能地把全身肌肉绷紧,运气丹田。     “还看什么,先打扫干净,等调查清楚再处理。”管教股钟股长平静地说。     这一晚,陈善文辗转难眠。摔了一罐药水,就似丢了一堆金呀,陈善文深知正骨水的价值。他在占卜自己的命运,只要这时候有人奏上一本:陈善文抗拒改造,故意破坏。那么,他就会被恢复死刑。     第二天起床后,囚犯们迅速排好队,参加每天早上例行的训示会。只见铁门打开,公安战士持着上了剌刀的步枪,分成两队威严地开进来。张三弟一双邪恶的眼睛盯着陈善文。陈善文打了个趔趄,站在他背后的一个年青犯人连忙扶住他。“完了!”陈善文全身冒冷汗。     钟股长走了进来,威严的眼光扫了一眼鸦雀无声的囚犯们。陈善文紧张地低下头,避开钟股长犀利的目光。     “张三弟,站出来!”钟股长历声叫道。张三弟吃了一惊,硬着头皮站出队列。“张三弟入狱以来,不遵守监规,散布变天思想,抗拒改造,故意冲撞陈善文,致使精炼出来的一罐驳骨水全部损失。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经管教委员会批准,将张犯重新羁押,交由法庭审理加刑惩罚!”钟股长手一挥,两名干警给张三弟戴上手铐,押送走了。     训示结束后,钟股长把陈善文叫到办公室。     “陈善文,张三弟的下场你看到了吧?”     陈善文机械的点了点头。     “近来,你神情很不正常。张三弟在你身边兴风作浪,你为什么不向管教人员汇报?不错,现在美国在朝鲜烧起了战火,他们的野心是以朝鲜为跳板,妄图侵占中国。但是,帝国主义者打错了算盘!志愿军一到朝鲜,就打了几个大胜仗。胜利一定是属于中朝两国人民的!你现在虽是罪犯,但也是中国人,难产乐也希翼国再度沦为外国侵略者的殖民地吗?大家希翼乐认清形势,争取多生产几批正骨水、云香精,将功赎署。共产党说话办事,言必信,行必果。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好谁坏,总会看得一清二楚。”钟股长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两包大前门香烟放到陈善文面前,说:“考虑到你晚上熬夜,大家决定,每周供给你两包香烟。”     陈善文接过香烟,马上抽出一支送给钟股长。钟股长挡了回去,说:“烟不多,你不要给干部和战士敬烟。”     两包香烟,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整个监狱,只有陈善文能够享受这个特殊待遇。陈善文想起在旧军队里不知挨了多少长官的皮鞋踢、皮鞭抽。有时在军营外面行医得来的钱财,回到军营又被长官勒索了去。想想过去,看看现在,共产党干部享受“三斤糙米饭”待遇的供给制,竞能清廉奉公。于细微处见人心,共产党确实比蒋介石的官强。陈善文感慨万分,连声说:“感谢,感谢!”
       玉林新生制药厂(玉林监狱)大门左面一座白色平房,后面有个浓荫蔽日的池塘。每天绝早便有一个老者在这里垂钓,这个老者仿佛一尊石像,他凝神屏气纹丝不动。早晨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一股清爽的凉风从巴掌大的 “ 豉油 ” 树叶间隙徐徐吹来,在酷暑的南方夏季,这里是避暑的好地方。如不看见大门外那块 “ 玉林监狱 ” 白底黑字的牌牌,你会误认这里是避暑山庄呢。 这个垂钓的老者就是陈善文。陈善文因为在监狱中抢救好不少重危的犯人,并因研制成功驳骨水,而且在临床治疗取得满意疗效,于 1951 年 12 月 10 日经广西省法院容县分院改判为七年有期徒刑。陈善文时年已经 69 岁。 人生七十古来稀。但是陈善文耳不聋,腰不驼,精神矍铄。他每天早起,先来一套南拳。打起拳来虎虎生风,套路娴熟,出拳有力,蹦跳敏捷,看见他打拳,很难相信他是将近七十岁的老人。打完拳他便去塘边垂钓。 陈善文看着浮在水面的 “ 浮子 ” 出神通。他属猫,几个月没有鱼吃,一提起鱼就掉唾涎。他想起了在吴佩孚处做军医时,有一次他到前门的杂货店弄来了钓竿,学着北京人的样,在北海的冰窟窿里钓鱼。他看着漫天的大雪,非常惬意,诗兴大发,吟哦着柳宗元的《江雪》: “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衰笠翁,独钓寒江雪。 ” 天公不负有心人,那次陈善文钓到三条大鱼。他喜滋滋地提着鱼,刚踏进行营的大门,只听待卫官一声命令,两个士兵便把他拉进了禁闭室,以违犯军纪为名罚他关禁闭一个星期。那三条大鱼自然变成了侍卫官席上的佳肴。 “看钓! ” 陈善文背后响起了亲切的声音。从背后走来的是管教股的小刘同志,陈善文一看,果然 “ 浮子 ” 沉下去了,因为闻声回头,连钓竿也给拖下池塘里。 “ 大家伙! ” 陈善文高兴得大声喊着,连鞋也忘了脱便跳进池塘里。在小刘的帮助下陈善文把钓竿拉起, “ 哈哈,是个四脚鱼(鳖)! ” 陈善文高兴得手舞足蹈。 那天管教股还特意给陈善文抓了一付清补凉给他炖水鱼(鳖)。吃饭的时候,陈善文细细慢嚼,吃得津津有味。这些日子陈善文心情特别舒畅,减了刑自己有了重新做人的希翼。在监狱里服刑,不但不受打骂和欺侮,还得到种种优待。他获得减刑后,提出想朝晚钓钓鱼,一来为了恢复匪乱时因逃跑摔伤的指关节功能,二来可以磨练一下自己暴躁的脾性。他一提出,管教股便欣然同意,钟股长还亲自到城里为他挑选了一条好钓竿。 陈善文高兴溢于言表,他用筷子敲着饭碗唱了一曲粤曲 “ 三脚凳 ” ,末了还意味深长的感叹道: “ 噫嘻,君子食有鱼! ”  
       每天制成的药水,大概有二公斤左右,封装入瓶后,由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从监狱里带走,谁也不知道运到什么地方去。制作过程是极其秘密的。士兵在门口警戒,陈善文一个人日以继夜地蒸制。经过上次摔药风波和得到减刑后,从外表看,陈善文更加循规蹈矩,生活中好象没有波浪,格外平静。 其实,陈善文的内心世界却是不平静的。他获得减刑高兴一阵之后,自恃一技之长而傲气十足。他想德国军医不能制服我,英国佬也不能挟持我,而现在却乖乖地把这个传家之宝奉献出来给共产党,觉得剜心般痛。现在是阶下囚,虽然在狱中有一定的自由和各种优待,但毕竟还是笼中之鸟,他眷恋过去那种挥金似土的生活,一想到过去的生活,他就很烦燥。劈柴生火时,用力把柴块摔得山响。一有空坐下来,他一双呆滞的眼睛常常自觉不自觉地闪射出一种桀骜不驯的眼光,上次同钟股长谈话时,他表面唯唯诺诺,内心里却一方面有感激之情,一方面又认定:新中国千疮百孔,弱如鸡蛋。美国由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捞尽了好处,国力强大,犹如顽石,鸡蛋碰石,焉不自破? 陈善文每天装成若无其事,实际上对朝鲜战场的消息极其敏感,时不时出神地遥望北方天际,若有所思。 一九五二年五月中旬的一天,阳光明媚,美人蕉花开似火,正在称药的陈善文接到通知,马上到礼堂开会。 刚刚在礼堂站定,钟股长大步走了进来,说: “ 给大家念一封朝鲜来信。 ” 朝鲜来信,好新奇呀,队列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陈善文唯恐耳朵聋听不真切,悄悄地从后排插上了前排。 钟股长开始念信: 敬爱的广西省玉林新生制药厂的工人同志们: 首先让我以最激动的心情向你们报告一个特大的喜讯:世界上最凶恶的敌人美帝国主义,在中朝军队狠狠打击之下,退缩到三八线以南,被迫重新坐回到板门店的谈判桌上。大家已经胜利在望了。 战场的上胜利是与人民的支援分不开的,我是个连队卫生员,我亲手用你们厂生产的驳骨水,为在战场上摔断了腿、在坑道里砸断了手的志愿军战士治好伤;用你们厂生产的云香精,为在冰天雪地里冻僵了的战士涂擦身体,使他们马上恢复健康,英勇杀敌。战士们感激地说:感谢祖国人民送来驳骨水、云香精 …… “祖国 ” , “ 亲人 ” ,陈善文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单词。散会后,钟股长又照例单独把陈善文留了下来。 “刚才,你听得到我念信吗? ” 钟股长把信交给陈善文, “ 你可以看,志愿军同志的来信,说明代鲜战场形势大好,你有何感想? ” “志愿军是正义之师,本人敬仰! ” “你制造驳骨水、云香精出了不少力,你也为打败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出了力,这一点,国家和人民是不会忘记的,你有功劳。 ” “不不,罪犯不敢当。那是首长的功劳,首长的功劳。 ” “你把信拿回去好好看看吧。 ” 陈善文把信拿回住所,翻去复来审看这封信,还拿到光线最强的门口研究那个邮戳。他在研究这封信的真伪。但是,钟股长的说话,词真意切,感人肺腑,一个罪犯同样得到荣誉, “ 树要皮,人要脸! ” 陈善文的自尊得到了快慰。他良久注视着这封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志愿军卫生员在战场上为伤员接骨,为冻僵的志愿军涂擦云香精的情景,驳骨水、云香精第一次为国效劳,就获得如此厚誉。陈善文自然感到高兴。另一个感觉,又使他茫然若失,难道美国真的打不过志愿军吗? 时过不久,轰动整个世界的一则消息通过新华社向全国发布:美国侵略军被迫在停战协定上签字了。中朝人民胜利了。监狱的干警、管教人员闻讯欣喜若狂,扭着秧歌在厂区里庆祝胜利。监狱门外的公路上,一队队的工人、农民、学生、商人在游行,人山人海,欢声震天。陈善文没有叫,没有跳。他默默地站在监狱门口,望着游行队伍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是一个中国人,谁不为这个特大的喜讯感动呀。陈善文想起在香港为马师曾治伤时,目睹中国人在香港受外国人的欺侮;想起了在吴佩孚部德国军医强迫他舔带血的子弹等情景,没有湮没的民族自豪感从陈善文心中升起。他感叹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够加入游行的队伍,作为一名名符其实的中国公民,同人民共呼吸,同欢乐呢?隔着一扇铁门,陈善文一阵心酸,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陈善文晕倒了! ” 随着一声呼喊,厂卫生室的医生和管教干部一齐奔向车间。 自从公安厅 1953 年正式批准生产驳骨水、云香精后,陈善文的思想面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不再郁郁寡欢,而是谈笑风生。不再老是躺在床上 “ 吞云吐雾 ” ,有空便到阅览室看书读报。在制药车间劳动从无缺勤,还提出合理化建议,进行技术革新,改良设备,几倍地提高生产效率。还组织本车间的犯人自制酒精,减轻了制药成本。 1953 年 12 月在年终总评中给陈善文记大功一次,在颁奖会上,在全体犯人的羡慕眼光中,接过了一套新棉衣、新被和新帽,还有水靴和金笔。陈善文捧着这堆奖品百感交集,论价值在过去与陈善文的地位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当初,张发奎赏给自己的二百块大洋,那是主子对奴才的奖赏。而现在这些奖品却是自己用劳动的汗水换来的,是人民政府对自己的敬重。陈善文乘兴向监狱的领导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技术改革方案,亲自设计了一个比较大型的蒸馏锅。他的建议当即获得批准,并由他负责扩建工作。 由于连日日夜加班,陈善文略感不适,但毫不介意,想不到晕倒在蒸馏锅旁。 他被抬到卫生室,发着高烧,满脸通红,嘴唇干燥,干涩的喉咙不时地发出惊恐的呼喊。他在想些什么呢? …… 他也许想起了那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桂系和粤军一场激战之后,尸横狼藉。尚有一息生存的几十人伤兵,被丢在一间破庙里,他正在为那些伤兵上药。突然,庙门被人用脚踢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 “ 干什么? ” 他问。为道的一名校官把他推到一边去,指挥带来的干兵把伤兵一个个丢上担架,抬到野外。几十个伤兵全部丢入到一个事先挖好的坑里。伤兵有的痛哭哀号,有的破口大骂。哭声叫声,令鬼神为之栗色。士兵们扬起铁铲,泥土慢慢淹没了鬼哭神嚎之声。 …… 他的嘴唇不住地打颤,他好象有什么忏悔要向人祈告。他也许想起了 …… 一个农家的小孩用弹弓打中了一只麻雀,麻雀掉到了陈家的后院里,小孩爬上围墙张望,麻雀正挂在一株番桃树上。小孩从围墙上跳下来,不慎踩到药圃上,踩倒了几株草药,正要下来,陈善文从屋内冲出,吼一声: “ 吃了豹子胆啦?谁踩坏我的草药? ” 抬头看见小孩,怒从心起,不由分说,抓住小孩一只脚,把小孩扔到后院的池塘里。 …… 他的嘴唇哆嗦着,也许,他正在做着恶梦,自己被埋进沉坑里,丢入池塘中。 他终于醒过来了。睁开眼,看到满屋的人,有地区公安处的领导,有专区医院的医生,不有监狱里的管教干部。 “我怎么了? ” 陈善文问。 “你患了恶性虐疾,发高烧,昏迷了两天两夜。专区医院的杨大夫守了你两天两夜,监狱管理科的小陈日夜兼程赶了两天两夜的车,到广州买回来 ‘ 氯奎 ’ 给你治病。 ” 钟股长说。 “玉林地区及梧州地区都没有这种药,真叫人焦急。 ” 陈善文看着因熬夜两眼发红的杨大夫,望着风尘扑扑的小陈,从被窝里抽了两只瘦削拳头,抱拳向众人连连作揖, “ 谢谢诸位,谢谢诸位。 ” 在医务人员的精心护理下,陈善文很快恢复了健康。 鸟有反哺之恩,羊有跪乳之义。大病愈后,陈善文思想又有了新的进步,切切感到人民政府又一次给了他新的生命。知恩不报非君子。陈善文使用新的蒸馏设备,使云香精、驳骨水的产量大幅度增加,管教委员会根据他的表现又给他记了一次大功,并报请法院批准给他减了一年徒刑。 减刑宣判后,陈善文感激涕零: “ 生我者父母,养我者人民。几十年造孽,成为人民的罪人。人民政府不念旧恶,改造教育,拯救垂危,实为再生父母,今后脱胎换骨,弃旧图新,做个新人。 ”  
       亲爱的读者看见这条标题,一定会想起沉沈醉写的《军统内幕》所描写的杨虎城将军秘书的儿子宋振中,那个可爱的 “ 小萝卜头 ” ,在国民党那比地狱还可怕的监狱里,连几岁的小孩也不能幸免,跟自己的父辈死在敌人的屠刀下,倒在血泊里。 大家在这里要给陈善文的儿子一点篇幅,他才是狱中之花。 1954年以后,陈善文虽还在服刑,但他的生活待遇得到了很在的改善。伙食跟干部一起吃中灶,每月还有香烟和熟烟补助,另外加八块钱的津贴,按照当时的生活水平,已相当于一个区级干部的待遇。但是,陈善文一到晚上躺下床便嘤嘤地哭,有时竟哭湿了半个枕头。细心的管教干部,终于摸透了他的心事。他是惦念在家乡才八、九岁的独子,他老婆 1952 年病故后,儿子寄养在他的一个族弟家。他想儿子。陈善文想,自己是罪犯,还在服刑,只管哭干眼泪也不可能接儿子来住在一起的。 一天午休时间,管理科的小刘笑盈盈地到陈善文的宿舍通知他,叫他去一下办公室。陈善文看见小刘喜气洋洋,他猜一定又有什么高兴的事等着他了。 “ 是因为改进了驳骨水的配方,质量提高了,奖我一笔钱吗? ” 陈善文高兴得趿着鞋就走,竟一只脚穿个木屐,一只脚穿个布鞋也不知道。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新来的丘股长在跟一个小孩在里面说话,小孩的声音很耳熟。 “ 难道是接桂儿来给我见见! ” 陈善文高兴得心怦怦跳,他先闪到门外墙角镇静一下。 “道桂,等一下你见到了爸爸,要喊他爸爸! ” 里面传同丘股长亲切的声音。 “我才不叫他爸爸,他是个大坏蛋! ” “他改了,以后会全改好的,他可想你哩!以后你就不回乡下去了,在这里跟你爸爸住在一起,公家送你去读书。你想不想读书呢? ” “想! ” 接着传出道桂娇憨的笑声。 陈善文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难道这是真的?世界上有哪一个国家的监狱能把罪犯的儿子接来同住,并且送读书呢?陈善文的阅历是很深的,在旧社会国民党宣传共产党共产、共妻,六亲不认。这都是国民党为了抵毁共产党的恶意攻击。共产党人是多么充满仁慈和温情。 “ 以后会全改好的! ” 这是党和人民政府的无限信赖和希望啊!情真意切的谈话如甘霖浇灌着陈善文的心田,他感叹道: “ 共产党真是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啊! ” 他再也抑制不住,两步就跨进了办公室。这是道桂吗?全变样了,新衣新鞋新书包,脸蛋红喷喷。陈善文思忖着。 “老板!(对父亲的呢称) ” 道桂怯生生地叫道。 “我的儿! ” 陈善文激动得泪眼汪汪,走过去紧紧抱着道桂。 “道桂到这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了,他上学的事已经联系好,准备送他到城里最好的古定小学去上学! ” 丘股长轻轻地说。 “道桂,你快给长官磕头! ” 陈善文激动地拉着儿子就要一起给丘股长下跪,丘股长连忙制止。 陈善文连日来沉浸在骨肉团圆的欢乐中。厂里给了陈善文一个单间宿舍,给他添了一张新床,被褥用具全是新的,还给他盖了个小伙房。陈善文看着这个新 “ 家 ” 思绪万千,浮想联翩。厂里的女干部看见道桂换洗的衣服不够,又比着他的身做新衣,很多干部和工人送来了挂面、鸡蛋、饼干 ……
       1954年 9 月下旬。一辆武鸣风驰电擎般开往南宁。车厢里两个汽车工人轮流抱着个重伤的同志。这个重伤的工人同志叫胡成山,是南宁市永营汽车联营社的司机助手,在武鸣不幸被汽车压倒,伤势惨重。 “你醒一醒!,醒一醒! ” “喝点水,坚持一下! ” 汽车已经挂了最快一档,焦急的工人还嫌汽车跑得慢。 好不容易汽车才在人民中医院停稳。两个工人马上从车厢跳下,跑进医院拿了担架抬下伤员,医院的医务人员闻讯也迅速做好了急救的准备。 经过会诊,伤员的伤势非常惨重,胫骨向内错插,颈缩短了半截。不能说话也不能吃东西,呼吸困难,已昏迷不省人事。医院的医务人员经全力抢救,病人还没有转机。 正在省人民中医院试验核定他所创制药品的陈善文,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同情。但是他想自己是个劳改犯,尚在劳动监狱中,弄不好影响自己的声誉,还会加罪重判。但是救命如救火,见死不救哪还是个医生?带队监察的丘股长,看陈善文顾虑重重,便开导他: “ 陈善文,救死扶危是医生的职责。这位工人同志危在旦夕,只要你胆大心细,周密考虑,尽了你的技术,若有万一的情况,由组织负责。你如果有成熟的想法,我便以厂方代表签字! ” “由组织负责! ” 陈善文重复着这句话,组织对自己是多么信赖,这仅仅是对自己技术的敬重吗?不是,在人民的中国里,工人的地位是多么不同。只要还有一分希翼,党组织还是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来抢救。自己还是个劳改犯,却得到了如此有力的政治保证。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自己为什么还如此患得患失呢?陈善文经过反复考虑,便说: “ 让我先细心察看一下吧! ” 陈善文接着便细心察看伤员,翻开紧闭的眼皮,洁白的角膜变成了黑灰色,摸摸两寸口脉,脉微欲绝。伤员呈潮色呼吸,口唇深紫色。 “ 只有一分希翼了! ” 陈善文一惊,两手反剪在背后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在急救室外面踱步。 “ 进如逆水行舟,冲过浪头就是胜利! ” 陈善文沉吟了半刻,拿定了主意: “ 先救危,挽性命! ” 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两个自制的还魂丸, “ 咔咔 ” 两声捏破蜡壳,放进碗里用开水拌好。在其他医务人员的配合下,徐徐给病人灌服。 服药后才十多分钟,病人双手轻轻摇动, “ 哎哟,哎哟! ” 轻轻呻吟了两声。 “ 好!有希翼了! ” 陈善文一后大腿高兴得叫起来。病人闻声费力地张开双眼,看着由于兴奋而脸上涨红的陈善文。接着陈善文又亲自给患者喂了些稀粥。病人的面色慢慢变红了。陈善文看见病人已完全苏醒,便以非常轻巧的手法给患者涂改云香精,端正断骨使其恢复原位。 整个手术不要半个小时。在场的医务人员都看呆了眼,眼前这一幕是用传统的祖国伤骨科办法抢救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展示了祖国医学的渊博和伟大。这场抢救也检验了陈善文的医疗技术,人们都为他娴熟的正骨手法和特效的救危丸药叫好。 “老 —— 老医生!你救了我的命,我家祖宗十八代都铭记你的恩典! ” 经过施治 20 分钟后病人就能说话。 “不,不敢当,过奖了!这是诸位同志齐心协力的结果,功劳归于人民政府! ” 陈善文谦让地说。 伤员经过治疗,第四天便能吃干饭。三个星期后便由家属携扶着出院了。出院那天,医院门口围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九死一生的人奇迹般地站起来;人们更想看看这个当代华佗陈善文,都想亲睹他的尊容。因为陈善文还在服刑,外面的人是很难见得到他的。当时的南宁,民间对于陈善文的传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一九五六年一月。桂南的冬天,太阳是金黄色的,晒在人身上,格外的暖和。   一个白须飘拂在胸际的红脸老者,正在入城交叉路口犹豫不前。几年不见,玉林城真是大变了样。新街纵横,商店林立。老者正想往最热闹的街上走去,却不自觉地往身后探望了一番,既而又自嘲地笑了笑。也真是嘛,获得减刑两年提前释放留厂就业,身后已经没有干警监护。   老者走进一间百货商店,买了一套中山呢服,镜前试衣后,竟舍不得脱下了!便穿着新装走出商店。    “噫!那不是陈善文吗?”一位摆香烟摊的老人高声说了一声。“陈善文上街了!”一时间,街上你呼我传,人如潮涌,竟将陈善文团团围住。   “你真的是陈善文吗?”   “鄙人正是陈善文。”   “你没有死?”   “人民政府救了我。提前释放了我。”   “哎呀,又红又胖,越老越发福了。”   “托共产党的福。”   “你以后干些什么呢?”   “今后我给大家看病。信得过陈善文的,请到新生制药厂门诊部看病。”   “哎呀,叫你看病,看不起呀。解放前叫你看一次病,要了我十二只洋纱,穷了我几年。”卖烟老人说。    “那时旧社会。我陈善文利欲熏心,愧对乡民。今后你们来看病,一次门诊收五分钱挂号费。”   “真的?”   “当真!当真!”   “你的正骨水舍得拿出来医人吗?”   “正骨水已属于人民的了。”   真是天变了,人也变了。人们议论纷纷。旧社会求陈善文看病,八乘大轿都难抬来,如果找陈善文驳骨,没有厚礼奉送,陈善文是不骨用正骨水给人治病的。   “陈善文,你真有钱呀,穿这么漂亮的衣服。”   “这是政府发钱给我买的。”   “啧啧啧,陈善文时来运转了。”   陈善文双手抱拳,连连作揖要求众人让路:“各位,请到新生厂再谈,恕不相陪,恕不相陪。”
       陈善文用拳头捶了捶发酸的腰肢,已是下午六时半,超过下班时间一个钟头了,徒弟小陈正在清理卫生。小陈原来是管理科的干部。陈善文觉是自己已近暮年,如果不及早把驳骨手艺传授于人,手艺就会伴随老朽之身埋进棺材。旧社会许多官朋戚亲,纷纷送子上门,并携带厚礼,上门拜陈善文为师学艺,陈善文对驳骨绝招视为至宝,对一切救师的人均拒之门外,抓手张三弟尽管窃术不在时迁之下,却也偷不到半点手艺。在陈善文重病之际,小陈不辞劳苦,奔波两年两夜,从广州购回应急药品,使陈善文大病得愈,对此,陈善文感激不尽,便主动向领导提出收小陈为徒。小陈勤奋好学,对陈善文以师长相待。师徒你敬我爱,关系极其融合。 今天,连叫了三百多个号,为十几个断骨病人动了手术,陈善文疲惫不堪,不禁慨然自叹:岁月不饶人呀。人老了,精力也差了。正要离座下班,却见门旁木凳上,还坐着一个人,脸面扭向门外。 “你是看病的吗? ” 陈善文问。 这人慢慢扭过脸来。一副黑红大脸盘,粗眉大眼,目光炯炯。陈善文定睛一看,打了一个寒噤。 “古 …… 古二兄弟,是你呀。 ” 古二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陈善文面前, “ 少东家,亏你还认得我。 ” “认得,认得,岂止认得呀。 ” 陈善文瘫坐在座,一件往事涌上脑际。 陈善文那年从香港归乡,放下行装,便直奔后院药圃,这里是他的命根子。 药草葱葱,陈善文逐畦检查,却见药畦一头,连根被人新挖了几束草药。这种药对止痛消肿极有特效,陈善文一向视为珍宝。陈善文见状大怒,责问管理药圃的长工古二: “ 谁挖了我的药? ” 古二低垂着头,说: “ 村中刘大伯跌伤了脚,肿如馒头,刘大伯孤苦一身,天天拖着肿脚巡村乞食,我看着可怜,挖了两束草药给他治伤。 ” “老子一束草药值一勺麝香。大胆奴才,我不在家,不知你偷了多少。你你你 ……” 陈善文越说越气,拿起一把铁铲,照古二劈头打下。古二觉是头上生风,头一偏,铁铲打在胳臂上,咔嚓一声,左胳臂被打断了。陈善文余怒未息,当场把古二赶出家门。 “古二兄弟,我对不起你。 ” 陈善文拉着古二叔的一只手,满脸愧色。 “我今天不是叫你接被你打断骨头,我坐了半天这里,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为政府效劳,诚心为群众治病。 ” 古二叔说。 “这个 ……” 陈善文不知所措。 “看来,你是变化很在了,想不到人民政府竟能把你这个人教育得面目全非了。我看你给病人开药,为什么不开当年我挖了几束送刘大伯的药?是不是不想留一手? ” 古二叔直视着陈善文说。 “不!不!,古二兄弟有所不知。我离家多年,药圃荒芜,在黄久岭一带又找不到这种药。 ” 古二叔打开一个纸包,说: “ 你看这个。 ” 陈善文解开纸包,一股特异 芳香直冲鼻孔,看见草药,不禁大叫: “ 哎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呀。就是它,就是它! ” 古二叔开怀一笑,说: “ 不瞒你说,这种药我至今还种有些。在六万山一带,野生的也不少。 ” “小陈,正骨水、云香精再加一味草药,质量好上加好了。 ” 陈善文吩咐小陈上街买点肉菜,要敬古二叔一杯酒。古二叔说: “ 不用了。今天看见你诚心为群众治病,我就心满意足了。 ” 竟辞别而去。陈善文止送古二叔走远,百感交集。古二叔如果独占此药,无异守住了一棵摇钱树。现在分文不取,献给药厂,视名义如粪土,这种美德,实堪称颂。自己虽然小有名望,论起人品,与这位农民相比,自叹弗如。
       一九五六年春,广西省第一届政协第二次会议在南宁隆重开幕。 春风习人,阳光和煦,春意盎然。陈善文作为特邀代表,参加了大会。 肃穆的会堂,庄严的会徽,会议气氛庄重,在这里,陈善文见到了许多戎马生涯的将军,德高望重的政界人物。国家栋梁济济一堂,开怀议论国事,为国家大计出谋划策,畅所欲言。这种民主的政治气氛,使陈善文感触甚深。 陈善文作为特邀代表,受到与会代表的热烈欢迎。许多政界要人前来问候。一位从旧军队过来的某将军,与陈善文旧有情谊。休会时,与陈善文坐到假山水池旁边,两人共同回忆二十年代后期一段交谊,蹉跎岁月。将军慷慨激昂地说: “ 当初为军阀卖命,涂炭人民,实在不堪回道。人民政府不念旧恶,对我等委以重任,直接管理国家大事,我等要象池水喷泉一样,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为国家为人民尽力。 ” 陈善文频频点头,表示与将军所见略同。 当会议选举政协领导人时,各位代表充分协商,提了候选人,然后分别对各候选人投票表决,其认真负责的态度,充分民主的气氛,令陈善文联想翩翩。一九四七年,玉林地区豪强竞争伪 “ 立法委员 ” ,搞得乌烟瘴气,丑态百出。大地主陈锡珖和官僚罗广福为了当选,极尽能事,大打出手。陈锡珖在仁东圩支起数口大锅,就入圩者得一碗粥,得一碗粥者须投陈锡珖一张选票。罗广福见陈锡珖得票比自己多,遂命人砸烂陈锡珖的选票箱,双方明争暗斗,最后还是由蒋介石在南京以国民党中央党部名义下达命令,指定陈锡珖、黄绍竑、林虎、甘乃光四人为国民党的提名 “ 立委 ” 候选人,才结束了这场闹剧。今昔相比,国民党政治之腐败,实属天下无双。 当会议实行主席宣布增补陈善文为广西省第一届政协委员时,全场响起一片掌声。陈善文一征,怀疑自己听觉不灵。坐在身旁的几位老友抱拳向陈善文祝贺,陈善文才如梦初醒。喜从天降,却觉得受之有愧。扪心自问,自己于社会于人民有何贡献?人民政府却委以重任。草木无情人有情,高兴之余,陈善文告诫自己,今生今世,要尽全身之艺,为国出力,为民造福。自己年近花甲,今后的日子,一天要当两天用,生产更多正骨水、云香精,救世济民。  
       这次政协会议正巧安排陈善文和老红军罗东同志同住一个房间。开始陈善文很是局促不安,他对罗东同志非常敬仰又很畏怯。安排一个老革命、老红军跟自己住在一起,是组织对自己的信任和敬重。罗东是开国元勋,革命元老,自己是个伪军官又曾是个罪犯,自惭形秽。他出入房间总是悄声行走,生怕惊破罗东的甜梦。陈善文有时会议间隙出去为别人诊病回来迟到了,但脸盆上盛满了热水,罗东同志笑盈盈地请他洗脸。罗东同志这种谦让平易近人的作风使陈善文非常感动。 当陈善文在会议上被宣布增补为政协委员回到房间以后,罗东同志上前热情地握着他的手: “ 祝贺你,陈老医生!你的正骨水、云香精誉满全国,造福于国家和人民可喜可贺! ” 陈善文听了罗东的称赞,很感不安。自己和罗东比较起来真是天壤之别。罗东同志四十大几岁参加红军,转战祖国南北几万里,为国家立了大功。转业回地方不居功,不图享受,自愿做个保管员,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巨大的成绩,创造无霉无漏仓库,为国家积累了巨大的财富。真是一面永不褪色的红旗。陈善文想到这里连声说: “ 惭愧!惭愧! ” “陈老医生,不要小看自己,革命不分先后嘛! ” 罗东拍着陈善文的肩膀亲切地说。 罗东同志还跟陈善文谈了解放前夕他受党委派到香港接待和护送爱国民主人士和国民党爱国将领回国参加建设的事,罗东同志当时参与护送了雷经天回广西工作。在香港为了摆脱国民党特务的盯梢和暗害,一夜间就换了三间旅馆。下船时又如何摆脱 “ 尾巴 ” ,在飞行的途中还经常遇到国民党炮舰的麻烦。如果他们发现了疑窦,就会大肆开炮轰击。有一个为国民党卖命了几十年的将军,在国民党败退时跑到香港,当他透露了要回到解放了的大陆和妻子团聚时,当晚就被枪杀在旅馆里。 是晚这两位人生道路迥异的老人侃侃而谈至深夜。陈善文也谈了他在香港沦陷前去为马师曾治病的见闻。与老红军罗东的一席话,使陈善文如高屋建瓴,胸襟开阔。共产党人有功不居功,平易待,赤诚相见。陈善文感到老有晚福,那晚还睡熟笑醒呢。  
       一曲广东音乐 “ 娱乐升平 ” 的音调,悠扬婉转,在微风中飘飘忽忽,听者如痴如醉。音乐声不时被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洪笑淹没。在陈善文的房间里,挤满了一屋人为他祝贺新婚。 三十多岁的新娘,七十岁的新郎。新郎倌长须拂胸,正襟端坐。新娘正值盛年,体态丰腴,脸色红润,坐在新郎旁边。 “请新郎新娘先容恋爱过程 ——” 有人拉长腔调,高声提议。众人齐声附和,嘻笑声四起。 突如其来的幸福,使陈善文热火中烧。听到有人提议先容恋爱过程,不禁肚里发笑。此种游戏,适于少夫嫩妻。老年人的爱情,犹如出炉后的热铁,火红已褪,热气还有,余热慢慢释放;或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溢。而非青年人的爱情,烈烈如火山喷发;陈善文只是嘴角含笑,并不开口。人们明知陈善文是个绝不开口的 “ 石狮子 ” ,便把矛头转向新娘。新娘红晕满面,只是腼腆作笑。 这段姻缘,既然新郎新娘守口如瓶,只好由笔者代为叙述了。 陈善文当选为省政协委员之后,好象换了一个人。每天早上班,晚下班,热心为群众治病。这一天下午下了班,回到宿舍,徒弟小陈从饭堂打来了饭菜,刚刚扒了两口,门外响起了一个怯一生的女音: “ 陈医生在家吗? ” 陈善文放下饭碗: “ 谁找我呀? ” “我麻烦陈医生来了。 ” 随着话音,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青年。 “陈医生,我家小兄弟从树上掉下来跌断了手,请你给治治。 ” 女人说。 陈善文打开裹着断手的手巾,看见手骨已折断,一头断骨凸起,幸而没有戳穿皮肉。他仍拉着他的手问: “ 爬树跌 吗? ” “嗯! ” “上树干什么? ” “掏雀窝。 ” “得了几个蛋? ” “嘻嘻嘻,五六个。 ” “你看看,大家对面那棵树顶,也有一个鸟窝,你敢爬上去吗? ” 小青年转过脸去看门前的树。陈善文眼明手快,只听 “ 咔嚓 ” 一声,断骨复位了。陈善文分散小青年的注意力,趁他不备,作好了手术。 小青年痛得哭出声来。 “ 别哭啦,骨头接好了,换几次药就好了。我治好了你的手,你得给我掏几个雀蛋,嗯! ” 小青年被说得破涕为笑了。 女人看得发呆了,怪不得人人传说陈医生是驳骨圣手,果然名不虚传。看见陈善文扒过的冷饭还搁在桌上,甚觉过意不去,便端起饭碗,给陈善文盛热饭。 此后,这女人每天带小兄弟来换药,总是在陈善文下班后吃饭时刻到来。陈善文毫无怨言,心想每天挂号的人实在多,这个女人也许家务繁多,没有时间挂号。 每次趁陈善文给小兄弟换药的时候,女人总为陈善文热饭热菜。陈善文捧起饭碗,总觉是饭热菜香,有时菜盘里多了几个荷包蛋,有时多了几条清蒸七星鱼,有时又有满碟田鸡肉。陈善文品着喷香清甜的七星鱼和香味四溢的田鸡肉,心里也觉得奇怪,这个女人真细心,连自己的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小青年的伤好了,陈善文和这个女人也混熟了。这个女人姓黄,厂里人都叫她黄姨,是个独身的女人。 一天晚上,丘股长找陈善文,看见陈善文正弓腰俯背在洗衣服,胸前白须沾满了肥皂泡沫,样子好不狼狈。丘股长笑了笑,说: “ 陈医生,你年纪大了,找个人帮洗衣服多好。 ” “岂敢岂敢。老夫一来年纪大了,二来名声不好,好人家女子望而生畏,实在不敢抱此妄想。 ” “黄姨怎么样? ” 丘股长单刀直入。 “这个 ……” 陈善文一时语塞,一双手却停了擦洗衣服,样子半痴半醉。 丘股长笑笑走了。后经朋友说合,黄姨满口应承,促成了一对姻缘。 晚年得爱,犹如甘蔗越老糖越甜。那种幸福实在非笔墨所能形容。家有贤内助,陈善文把精力放在提高正骨水、云香精的质量和产量上面。不久,陈善文被任命为9778com威尼斯人厂的技术副厂长、科研室主任。  
                                           一九五七年,那个特殊的岁月。 这是个中午,暴雨肆虐,县委大院的许多花木被暴风雨乱得七零八落。坐在办公室里的一位县委主要负责同志,手里捏着一份材料,就象捏着一团火。这个材料由反右办公室送来两天了,上面有反右办公室负责人批示急办字样。只要这位负责同志在材料上批复两个字 “ 同意 ” ,那么,便把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的政治生命断送。象这样材料,换上其他人,是不难写上 “ 同意 ” 两个字的,更何况,这个县划的 “ 右派分子 ” 名额,已经落后于其他县,大有被人斥为 “ 中右 ” 。 这份上报的材料,已经制好了一顶 “ 中右 ” 的帽子,只要批下来,便戴到陈善文头上了。戴过镣铐的陈善文,便将有机会尝一尝戴右派分子帽子的滋味。 “陈善文攻击统购统销政策! ” “陈善文攻击国家干部! ” 列举的事实,便是陈善文门诊时与病人闲谈了一些人云亦云的话。从这些话来分析,陈善文对党的一些农村政策有误解,对一些党员干部的官僚作风看不惯。陈善文在旧社会当过伪参议员,现在是省政协委员,他要 “ 为民请命 ” 。 字字重千钧, “ 同意 ” 两个字,实在难以落笔。 他于是放下笔,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看到了窗外那些被风雨摧残的鲜花。 他显得焦虑不安,又坐到办公桌上。 他的眼乐落在墙上一幅奔马图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三国时期,曹丕跟好友到集上买马,好友都围着骠肥力壮的高头大马转,曹丕却径直走到一匹瘸脚马跟前。这匹马又瘸又瘦,两眼无神,哞哞哀鸣。曹丕抚抚马鬃,拍拍马臀,看看马嘴,看了半天,说一声 “ 好马! ” 便付钱拉马。朋友说他傻,他自顾一笑,扬长而去。曹丕把马拉回家,治好瘸脚,苦加训练,终于调养在一匹好马。在一次赛马中,这匹马跑得第一名。 他由马,又想到了制药厂那奔波的正骨水、云香精。 他终于拍案而起,不能划!不能批。陈善文对党的农村政策有误解,要加强宣传教育。 他在材料上批了三个字:不同意。 这三个字的价值,难道是阿拉伯数字所能计算的吗? 陈善文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他知道了,是会感激零涕的。陈善文这匹 “ 老马 ” 的晚年,之所以能 “ 壮心不已 ” ,全靠了多少个曹丕、伯乐呀。  
       三年困难时期,严峻地考验着每一个中国公式。 玉林是桂南重镇,历来是个物产丰富的鱼米之乡,可是这一年,市场萧条,街道行人稀少。黄昏时刻,更是人幕街静。一个瘦小而面黄饥瘦的老人,闪闪缩缩地走到和平旅社骑楼下,手拿凉帽扇风,眼睛焦急地东张西望。冷不防,从旅社里闪出一个青年,走到老头跟前,手里也拿着一顶凉帽。老人看见青年,凉帽底下伸出四个手指,青年点点头,两顶凉帽凑到了一起,凉帽底下,老人从青年手里拿过一包东西,青年从老头手里抓过一把钞票。老头和青年正分手,突然从旅社里走出两个民警,把这两个人带走了。 当天,制药厂就爆发了一条资讯:陈善文的儿子贩卖成药被公安局抓住了。人们议论纷纷:陈善文呀陈善文,你真是六十睡尿惯世了,本性难移呀。 案情很快便大白。案卷一级一级上送,要求严惩,严惩!许多人等着看:这一回,看看共产党怎样处理。 一天,一辆吉普车停在陈善文家门口,围看的人以为是县公安局来传讯陈善文。车门打开,却从车里走出一位体态端庄的负责同志,认识的人小声说:是地委统战部的严部长。 看见严部长,陈善文羞愧万分,不知如此是好。 “ 严部长,我 …… 为老不尊,教坏儿子啊! ” 严部长说: “ 到屋里,慢慢说。 ” 原来,陈善文的儿子中学没有毕业,就吵着要回厂跟班学医。开始陈善文见他年纪还小,执意不肯,继母却站在儿子一边,夜夜都告 “ 枕头状 ” : “ 哎呀,你跟厂里说说吧,你年纪大了,不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亲骨肉,还等到什么时候,让他回厂跟你学,使孩子将来有一技之长,大家老了有个依靠。 ” 厂里知道后,经过研究,决定吸取他的儿子为学徒工,在药房学制药,有空就跟陈善文学医。陈善文的儿子随着年纪长大,恋爱、成家,花钱很多,经不起三年困难时期的考验,终于走上了歪门邪道,由陈善文提供技术引导,与人私自制造中草成药出卖,违犯了国家的法令。 严部长严肃地批评了陈善文的违法行为,并诚恳指出了他的错误根源。严部长语重心长地说: “ 一个人要彻底地同自己过去的腐朽思想决裂,要进行长期的思想改造。目前由于自然灾害和国际原因,全国人民自毛主席到每一个中国公民,同心同德,同仇敌忾,苦度难关。在这样一个关头,希翼你能与人民一道,战胜目前暂时的困难,为国家,为人民尽力,而不是做出害国害民的事。 ” 陈善文痛悔不已。自己由死囚到新生,国家对自己委以重任,可是旧社会的许多腐朽思想在自己头脑里还兴风作浪,作出了害国害民的错事,陈善文当面向严部长检讨了错误。 厂领导严肃地批评了陈善文的违法行为。陈善文坦白交待了自己私制中草药出卖的错误,并表示全部退赔非法所得。 严部长与厂领导交换了意见。他肯定陈善文为国家作了较大的贡献,经过长期改造进步很大。但是他是一个在旧社会生活了六十六年的人,带有深刻的旧社会烙印,出现反复是可以理解的。 “ 人无完人,金无赤足 ” 。对陈善文的错误,经济上坚决退赔,思想上严肃批判,组织处理从宽。党的阳光,又一次温暖了陈善文的心。陈善文表示服从组织处理意见,感谢党又一次把他从泥坑里拉了回来。经过这一场风雨的洗炼,陈善文头脑清醒多了,他感到自己对人民欠债太多,必须加倍偿还。为了勉励自己,他口述了一幅条幅,叫小陈医生写好: “ 夕阳无限好,老牛自奋蹄 ” ,端端正正地挂在正厅里。  
       三年困难时期对全国人民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陈善文经过批评教育,已经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同全国人民一道,度过这个暂时的困难。 那时陈善文一家五口人,一家五口人全靠陈善文七十多元的工资。由于困难时期,肉类和蛋白质奇缺,饭量直线上升,所以经常要到市场上买议价粮,经济上如何精打细算,也捉襟见肘。 陈善文的困难,厂领导是十分了解的,经过厂党委研究,决定安排陈善文的妻子在药房做工,从农村娶来的媳妇也尽可能安排一些日工,由于工厂的照顾,陈善文的经济收入有了明显好转,上班时候他总是眉开眼笑地热心为群众治病了。 一天罗副厂长给陈善文送来了一个特需证。 陈善文双手捧着这个米黄色硬纸印成的普通小本,不禁热泪盈眶。特需证,特别需要供应证。凭着它,每月可以按牌价购买五斤精面粉,两斤白糖,一斤半花生油,三斤猪肉,一条高级香烟等,这在那困难的岁月,是多么不平常啊! 国家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为了照顾抗日战争以前参加革命的县团级以上的老干部和副教授以上的高级常识分子,特发给特需证。陈善文曾是人民的罪人,而近来又因犯 “ 投机倒把 ” 受了批判,现在却又特许发给 “ 特需证 ” 。当陈善文知道厂里的领导都不能享受 “ 特需证 ” 待遇时,心里感到羞愧交加。 那晚陈善文辗转难眠,他想起了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大官僚恶霸黄泳春诬陷他是汉奸,把他关进监狱里,在监狱里吃的是馊饭,有时馊饭里还渗了沙子。刚抓进监狱时陈善文饿了两天饭,头一顿陈善文吃了这些掺沙子的馊饭,差点就噎死在牢房里。抚今追昔,百感交集。共产党真是肝胆相照,仁者见仁,义者见义。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 陈善文说着从床上爬起来。天刚亮他就把 “ 特需证 ” 送到罗副厂长家。 罗副厂长的一家正在吃早饭。饭桌上没有馒头、包子,连稀粥也没有,碗里盛着的是糠糊拌野菜。要赶着上学的孩子正巴嗒巴嗒地啜着。 “罗副厂长,这个证应该给你用 —— ,我 —— 我受之有愧啊! ” 陈善文眼一热,两行热泪滚下来。他说着把 “ 特需证 ” 双手送给罗副厂长。 “陈老医生,这是上级党委决定的,要你保养好身体! ” 罗副厂长把 “ 特需证 ” 放进陈善文的衣袋。陈善文乘罗副厂长不备,又悄悄地把 “ 特需证 ” 塞在他的枕头下。 那在陈善文下班回到家,看见桌上摆满了精面、白糖等东西,那本 “ 特需证 ” 又飞回他的桌子上。他记起了苏联故事片《难忘的一九一八》,影片上的华西搞到了一车粮食,他却饿晕在办公室内。他感到在他周围的共产党干部,个个都象华西,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自己却在国家困难时期,卖私药,这无疑于在国家的创伤里撒盐巴。 “ 陈善文啊!陈善文!真是罄南山这竹书罪无穷! ” 陈善文一面咒骂自己一面捶打自己的胸膛。 使陈善文更加震惊和兴奋的是,国家经济困难刚刚好转,一九六三年底厂里又批准给他提了一级工资。 “ 知恩不报非君子!受人一滴水,当涌泉相报! ” “陈善文,你如何报答党和人民的恩情呢? ” 陈善文在政协会议上无限感慨地说: “ 父母只赐我肉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共产党一如既往,肝胆相照,挽救浪子。我再忘恩负议,五雷轰顶。我有生之年,定要精诚竭力,向祖国数千年的中医学进军,在一二年内一定要创了三四种特效新药,急取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更多的贡献。 ” 在党的政策感召下,陈善文壮心不已,十几年来,除了创制正骨水、云香精、还魂丸、止血散四大名药外,还创制了十全丹、痔疮丸、哮喘丸等十几种新药,为人民的医药事业做出了新的贡献。  
       六十年代初一个秋天的晚上,9778com威尼斯人厂的灯光球场,观看打球的人围得水泄不通。9778com威尼斯人厂球队和一个兄弟厂球队的篮球比赛正打得难解难分。你投中两分,我投中两分,拉锯战彼起此伏,助威啦啦队的掌声呼喊声一阵比一阵响。下半场制药厂队一个二米高的运动员替换了场上的一个运动员。这个高个运动员进场后引人注目,众人不禁哗然。坐在球场角的木工小赖透露,两个星期前厂里叫他把两张床打直合直来并做一张。床刚做好,就看见用救护车运来个二米高、穿着运动衣的运动员。 这个高个运动员下场后,生龙活虎般,非常勇猛,全场快跑,中投得分,切入得分,单手轻轻地把球放进篮圈又是两分,不够五分钟,制药厂就赢了十几分。对方教练见状连忙叫停并提出抗议,要求对队员身份进行核实。制药厂的教练连忙上前说明,如盘托出。原来这个高个运动员是国家青年队有名中锋,在广东比赛时不慎跌断了腿,前来9778com威尼斯人厂留医部留医。才两个星期便已痊愈,陈善文医生为了观察他的身体状况,批准他下场试试,看看伤腿的功能恢复程度。坐在裁判席观看球赛的陈善文,见高个中锋奔跑自如,投篮准确,连声叫妙! 经过说明对方球队疑窦顿解,教练员谦让地说: “ 友谊比赛,胜负其后,友谊第一。能目睹国家队员精采表演真是三生有幸。 ” 双方队员纷纷要求国家队员继续参赛,这场友谊赛变成传经送宝、切磋球艺的课堂,那融洽一气氛,精采的表演,博得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 9778com威尼斯人厂留医部经常有国家队和各小区代表队的运动员来就医,他们都满意地返回绿茵场上,离开厂前都依依不舍地向陈善文老医生道谢。广西区公安女子篮球的战士,还亲手给制药厂绣了一面 “ 运动员之家 ” 的锦旗。 9778com威尼斯人厂(原名新生制药厂)从 1953 年 7 月设立驳骨留医室,收缩于 1955 年 5 月历时一年十个月,第二次设立于 1957 年 10 月 10 日至 1959 年,据统计先后来留医(不完全统计) 1301 人。其中有干部、工人、农民、学生、教师、演员、运动员、商业工编辑。陈善文的驳骨技术堪称一流。南方十三省都有患者来就基,远至黑龙江、西至新疆都有人慕名而来。
35 条记录 2/3 页 上一页 下一页 123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 威尼斯人娱乐场
《互联网药品信息服务资格证书》编号:(桂)-非经营性-2016-0029
厂址:广西玉林市城站路1号 电话:0775-3890101 传真:0775-3892823
版权所有: 广西9778com威尼斯人集团有限责任企业 技术支撑:网大网络

桂公网安备 45090202000034号

XML 地图 | Sitemap 地图